一对贫穷老夫妇的“硬竹竿”人生

稿件来源:【新华网】 签发时间:【2019-03-27】

  活得像一根硬竹竿

  我是在一个下雨天“空降”到浙江台州的。

  我要找一对老夫妇。丈夫戴汉顺两年前在山下骑电动三轮车撞了人,清贫的夫妻俩靠卖?#25214;?#22362;持偿还4万元赔偿款。

  戴汉顺的妻子朱冬娟每攒够一?#26159;?#23601;下山一次,送到浙江台州黄岩区人民法院宁溪法庭。?#31354;?#32440;?#21494;?#34987;压得平整。听说去之前,她会数很多遍,那些5元、10元、20元的零钱每加到100元,朱冬娟便横折着一张钞票裹一下。

  在他们偿还1.4万元后,对方主动免除了他们剩余的债务。

  去之前,我联系黄岩区人民法院的同志,询问采访对象地址。得知那里不通公交车,便打算自己租辆车,按?#24049;?#24320;上山。

  “你找不?#38477;模?rdquo;法院同志非常肯定地说,他们坚持带我过去。

  老两口家在黄岩区屿头乡白石村下辖的自然村。村里“空了”,只有11位留守老人。当地人讲,“村里的狗比人多”。

  这是一个卫星地图没有定位的地方。天下着雨,山里的雾越来越重,能见度不足5米。越野车在竹林?#25176;?#23830;间的盘山路上,小心地爬着。

  山里的人进出一趟不容易。我想象着,?#30475;?#21435;镇上法庭还债的朱冬娟,掖着攒了许久的钱,沿着这条山路走下去。运气好的话,能在路边挥手搭上车。否则,她要走3个多小时山路。

  我们在屿头乡?#30001;?#36127;责这个案子的法官付伟军。他去过老戴家几次,却仍会在大雾里迷失方向。“上来一次不代表能上来第二次,昨天我们就迷路了!”坐在副驾驶位,付伟军反复?#24247;?#30528;,“他们家特别穷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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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有多穷?”我在脑子里画了个问号。

  车在路的尽头停下来,我们撑着伞,在泥路上步行了10分钟。

  66岁的朱冬娟短发、中等身?#27169;?#31359;着粗布蓝大褂,在家门口迎接我们。这件在家干活的“工装”,腋下裂开了寸许长的口子,里面枣红底的花袄露出来,是我之前在新闻里看到的那件。

  我站到朱冬娟面前的时候,她已经不再欠谁钱。

  她在家门口将4?#23721;?#23376;摆成半圆,中间放着山里家?#21494;加?#30340;简易取暖器——一个铁盆,里面烧着炭火。伴着渐升的温度,烟熏火燎的味道?#36710;?#21608;围人的发肤和衣裳上。

  山上清冷,站几分钟便能冻透。屋外比屋里更暖和。

  朱冬娟带我参观她的家。石头砌墙,木板搭顶。支撑房子的?#23601;分?#23376;发霉了,朱冬娟挥着镰刀剜下去,里面已经腐掉,像黄色的海绵。

  踩着没有扶手的木台阶?#19979;ィ?#23627;顶上的缝隙成了进光又漏雨的地方。楼上的一?#21364;?#27809;有玻璃,窗外树枝蔓进来,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唯一的亮色。

  3盏6瓦的灯泡,一台旧冰箱,是全部“家用电器”。灯打开不一会儿朱冬娟会随手关上,只剩下我们手机打出来的光束。

  朱冬娟走路很慢。左脚因为痛风有点跛,山上湿冷的环境让她在阴天时关节疼。12年前,她患上了心脏病,现在每天吃六七种药,劳累或者情绪激动的时候,胸闷头晕。她捂住胸口,缓缓坐下来,吃片药“顶一下”。

  68岁的丈夫戴汉顺一年都在外打零工,什么时候干活、什么时候回家,都要“看天,看运气”。下雨的时候,回村的路不?#31859;擼?#20182;就在山下住;运气不好时,找不到工可以打,就回?#20381;?#20102;。

  “挣的钱都买药了,一年剩不下钱。”朱冬娟说。夫妻俩都是一身病,即便?#20449;?#26449;医保报销,自己每年花在吃药上的钱也要1万多元,丈夫的高血压和痛风也要吃药。

  他们抠缩地过着自己的日子。笋是山上挖?#27169;?#33756;是自家地里种?#27169;?#30058;薯一蒸一大锅。农历二五八日是乡里的集市,偶尔下山,去采购些米?#23376;?#30416;。朱冬娟精打细算到每碗米,如果两个人都在?#39029;?#39277;,50斤的大米可以吃23天。

  屋里的每一寸空间似乎都能放东西。墙上挂着篮子、蒸屉,梁上挂着筐,桌面上放着锅碗瓢盆和长了毛的芋头、一笸箩小手指般大的胡萝卜头,空了的油桶、酒?#31354;?#40784;地立在墙角边。

  陪她在家的是两条土黄狗和十几只鸡。房子外面的平地上堆着一小摊萝卜,那是两条狗的“狗粮”。朱冬娟把鸡散到山间地头,随它们去觅食。然后煮些萝卜,撒把?#20255;停?#21890;狗。

  2017年3月,戴汉顺在山下骑电动三轮车撞了人。经法?#21495;?#20915;,要赔偿对方近4万元。这个?#20381;?#20174;来没有过存款。诉?#36758;?#20837;执行阶段,法院对戴汉顺家进行网上财产查控,一无所获。

  女儿嫁进了更穷的一个村子,紧?#26742;?#22320;过着自己的日子。儿子在山下盖了房,靠跑出租车偿还落下的饥?#27169;?#20859;活4口人。

  这家太穷了。付伟军觉得为难,他作过最坏的打算,这笔赔偿款可能要“烂”下了。

  在这黢黑露着风的屋子前,朱冬娟向法官讲着山里的土话,?#20381;?#26159;穷,但是不会赖账。欠人家的钱会分期还给人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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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来的人问她,“怎么看待诚信”。她听不懂问题。一旁的人把问题掰开了、讲得更通俗,她答道:“不能不还啊,人家是要在背后说我们的。欠钱可以,但一定要还。”

  年近七旬的夫妻俩开始了还债之路,戴汉顺跟着村里的人出去打工。

  “最近应该在工地上背石头,有活干的时候一天能挣六七十块钱。”朱冬娟不知道他哪天回来。夫妻俩有功能最简单的老年手机,但“没?#38706;?#20063;不联系”,因为“打电话花钱”。

  戴汉顺话很少。除了“嗯”“好”,?#36127;?#27809;说过什么话。在付伟军印象里,老汉“闷头出去打工,能扛很多东西”。他上次见戴汉顺还是去年夏天,赶上老汉在家,头戴着草?#20445;?#30340;确良半袖衬衫敞开着,裤子的膝盖处已经破了洞。看着付伟军手机摄像头时,表情严肃。

  朱冬娟在家不停歇地做着活。她穿梭在山上成片的竹林里,挥着镰刀收割箬竹竿和箬叶。那是山上随处可见的?#21442;錚?#33538;盛地长着,也是?#20381;?#37325;要的经济来源。

  “咯噔、咯噔”,箬竹的竿一段一段地?#26377;?#38113;刀口出来,成为手工艺品的原料。一斤?#20852;?#20116;百段,可以卖1.3元钱。

  身体好时,朱冬娟干活利落,拿着镰刀上山,“刷刷”砍七八十斤箬竹竿,捆到一起,一口气扛下山。然后坐在家门口,一天能铡二三十斤。自从患上心脏病后,右手的两根手?#22919;?#24120;不听?#22815;劍?#30171;风也加剧了,能做的活比不上之前的一半。

  这场诉讼判定的赔偿款让朱冬娟“心里很急”。“哪怕脚再痛,每天也要出去?#19968;?#25379;钱。”别人去山里砍更粗壮的竹子,她就在?#20381;?#38468;近找。

  后来,她又买了十几只鸡,把产下来的土鸡蛋卖到城里。

  到了5月,满山的箬竹叶吸饱了水,枝叶宽厚舒展。她的第二?#23376;?#29983;又开始了。拿着镰刀,冲竹子用力杵几下,惊走可能趴在上面的野蛇“竹叶青”,然后挥着镰刀收割竹叶。村里人习惯将这些叶子称为“野?#25214;?rdquo;,成捆地背下山后,洗净晒干,有隔壁县的人上?#35789;展海?#29992;于包粽子,一斤能卖十几元。

  竹?#23545;?#23627;外的平地上晒着,她忙着弄绿豆面。过一阵子托人带下山,卖了换钱。

  “前9000元分了3次还。最后一次还了5000元,里面有跟亲戚借的一些。”朱冬娟反复向来往的人说着,对方人很好,?#27492;依?#38590;,最后只要他们赔偿1.4万元医药费,其他营养费、误工费等都不要了。

  “我?#36864;?#26417;冬娟)联系了很多次。”债权人徐桂花说,“她?#20381;?#20063;这么困难,钞票要少一点,我自己也是苦出身。”

  有人听了戴家的故事来登门拜访,还有人想捐点钱给他们。

  一辈?#29992;?#24590;么和外人打过交道的朱冬娟有点害怕。她向之前办案的法官求助,如果有人要来,拜托法官一定要在场。

  老两口和儿子都拒绝了以个人名义的捐助。“人家的钱不能收,都是他们辛苦钱,不能拿,辛苦钱不能拿,比我穷的还有。”朱冬娟语速极快,摆摆手,“辛苦钱,不能拿”。

  和朱家并排的两户邻居是戴汉顺的堂兄弟。三家40年前一块儿起了房子,一起生活?#20004;瘛?#19977;户人家的房?#29992;?#26377;完全隔断,站在这家堂屋里斜着向上看,能望到隔壁家的屋顶。另一家电视里“咿咿呀呀”的戏文?#36127;?#27809;遇到什么?#20064;?#29289;,就飘进了这家,响了一下午。

  看着堂哥家最近总有城里人来,他们没弄明?#33258;?#22240;。他?#26725;?#23572;互相借钱应急用,一两百、三四百都有过,?#30828;?#25171;欠条,也?#30828;?#20250;忘了还。“都是辛苦钱,不能不还啊。”堂弟媳说。

  有摄像机对着朱冬娟,让她“还原一下怎么铡箬竹竿”。她戴上手套,坐在那,一?#21619;?#38113;起来,没什么表情,还没?#24418;?#35266;的邻居兴奋和健谈。

  朱冬娟不觉得日子苦,也没觉得自己可怜。这?#36824;?#26159;一辈辈人都一样的、扎扎实实的日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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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朱冬娟唯一主动和我搭话的时候,是?#38376;?#36793;的法官帮忙翻译:“要不要给你煮碗绿豆面吃?你们那边没有。”我婉谢,她又热情地说了?#30473;?#36941;,坚持要用绿豆面款待我。

  这个21岁就从大山更深处嫁来的女人没读过书,一辈子在竹林里转。她不会讲也听不懂我的普通话,我也听不懂她的山里土话。

  浙江“七山一水两分田”,一座山有一座山的语言,行走北方那些连蒙带猜的套路在这里根本不好使。想要跨过山河大海、穿越高山密?#32440;?#27969;,太难了。随行的法官来自城里,有时也翻译得费劲。

  ?#36824;?#22914;果不提别的事,光坐那儿吃绿豆面的话,我们互相看着似乎是可以交流的。然而一张嘴说话,双方就全懵了。

  不得不承认,开头的采访,我像一个被夺去工具的小?#29922;停?#24515;里“凉凉”:想交流,互相听不懂;想观察,屋里一片漆黑,数不清的零零碎碎;想采访外围,这个“空心村”里只有11位老人,交通和交流还是问题。

  坐在屋里的灶台旁,朱冬娟点?#20960;?#26641;枝引火,又添进去几块劈开的梅花竹。灶台的火噼里啪?#37319;?#36215;来,她?#28216;?#37324;?#39034;?#19968;大碗咸猪肉,那是过年时女儿带来的。她闷?#38750;?#20102;三分之一,又倒进去一整盆切好的春笋片,炝锅翻炒,这是绿豆面的“配菜”,也是屋里唯一带有?#36864;?#21644;肉的菜。

  掀开桌?#30001;?#30340;罩子,她的午饭?#21069;?#31909;、昨天蒸的番薯、腌的白萝卜和一碗雪里蕻,没有一点荤腥儿。

  我不忍,拦住她切肉的手。告诉她,我不怎?#31383;?#21507;肉。她不理,说这是大山里的特产。

  我蹲在灶台旁,听她絮叨:36年前盖了现在的房子,花工钱98元,石头是丈夫拉来?#27169;?#22905;生过3个孩子,十几年前,大女儿在一次山体滑?#36718;?#21435;世,她伤心过度,身体一下子垮了;她这辈子去过的最远地方是黄岩县城,在人家的电视里看过北京。

  豆大的灯光从房顶上洒下来。冒着热气的咸猪肉炒春笋,云雾缭绕里节节生长的梅花竹,一场春雨后窜到小腿高的春笋,在这样的环境里,人就这样踏实又“硬核”。

  朱冬娟抱来一小箱土鸡蛋,不由分说地要捡一些让我带回北京。那些粉嫩的鸡蛋被擦拭得很干净,可以卖2元一个。但根本不会出现在她家的厨房和餐桌。我拼命摇头,却拦不住她。无奈之下,只能撒了个谎:飞机上不?#24066;?#24102;鸡?#21834;?#22905;这才作?#38113;?/p>

  放下盛绿豆面的碗,大?#19968;?#27809;抹净嘴角的油花儿,朱冬娟便开始“撵人”,她担心下山的路不?#31859;摺?/p>

  隔壁邻居的堂屋堆着几百斤的箬竹竿,“咯噔、咯噔”的声音持续传来。而朱冬娟家门口的一小撮还是十多天前从山上砍下来?#27169;?#22905;做活计的节奏慢了下来。

  “山里的箬竹会不会被砍光啊?”我问。

  “怎么可能!”付伟军指着满山的竹林,“看到没,最近处的就是箬竹。这山上到处都是,砍不绝的。”他也是大山里走出来的孩子。

  或许,这山上的人和山上的竹子一样,无论外部的环境怎样,他们都硬气地代代繁衍,生生不息。

  快出村口时,?#19968;?#22836;拍了一张照片。回家放大看,我才发现,大雾弥漫里,目送我们的朱冬娟正在笑。(记者 马宇平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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